美国真的有所谓的制度优势吗?
理论上的误解如此之深,以至于新一代中国学者必须从美国崛起的历史源头上厘清“政治制度与国家崛起”的关系。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笔者每年至少去一次美国,走访了10多个州和几十个县镇,与数百名美国人交谈,并整理出一本书《美国焦虑:一位智库学者对美国的考察笔记》,这一直是我脑海中思考的主线。
美国崛起的真实逻辑
所谓“制度优势”,是对美国崛起的一种非常简单的理解。在思维的惯性中,似乎解释了18年底《独立宣言》发表到20世纪末冷战结束之间,美国从小国崛起为全球大国的历史。然而,面对美国近20年来国力相对较弱的事实,这种逻辑变得哑口无言:同样的政治制度,为什么不能保证美国在拥有前所未有的国际优势背景下的持续强大?
美国民主制度的建立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根据美国著名政治学家托马斯·戴的统计,1787年参与修改联邦宪法的55位开国先贤中,至少有45人持有州债券,14人从事土地投机,24人借贷投资,11人从事贸易和制造业,35人是奴隶主,还有66人。当时,美国400万公民中的大多数是小农、债务人、小商贩、偏远地区的农民、服务提供者甚至奴隶。在戴看来,美国从来都是由少数人而不是普通大众控制的。
此后,美国宪法经历了27次修订,修补了开国元勋们首先确定的自由和民主的规则,延续了制度的活力,塑造了制度的吸引力。但这27条有效修正案中,前17条修正案一次性通过,其他17条修正案经过艰难博弈,有的修正案甚至讨论了200多年。一方面,这一进程伴随着对精英阶层之外的人的权利的尊重。从1861美国废除农奴制,直到20世纪60年代马丁·路德·金领导的黑人解放运动,黑人逐渐获得了享受民主的平等权利。另一方面,美国宪法的修改也充满了斗争和鲜血。这个国家经历了65,438+0次内战、4次总统遇刺、数十次周期性经济和金融危机以及数百次种族冲突。最终在90年代,美国的工业总产值和GDP逐渐超过了老牌全球霸权国家英国,逐渐成为世界第一强国。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国力的增长伴随着一部政治体制改革的历史,这是一部社会平等和种族斗争的历史。体制改革推动美国崛起,崛起的美国不断增强其政治体制的国际号召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所谓“先制度,后崛起”是一种简单而教条的误导。
当然,有了制度变迁,不一定就有了国家的崛起。自18世纪以来,法国经历了多轮制度变迁,包括五个共和国和两个帝国,但始终没有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原因是法国在几次大国竞争中没有很好地把握战略机遇,而美国的崛起是个例外。
从国际上看,美国的崛起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一是实力逐渐壮大。19世纪初引入的“门罗主义”为美国垄断美洲奠定了基础,迫使欧洲列强争霸,远离北美。美国得以休养生息。虽然在65438年到2009年的60年代有过内战,但总体上还是享受了欧洲列强争霸的“孤立主义红利”和最初全球化的“国际贸易红利”。19世纪,欧洲大陆至少经历了八次战争,几乎每一个列强集团都有大规模的战争,而美国的工业化是在和平的环境中进行的。
二是超越时期。上世纪上半叶的两次世界大战变相提升了美国的地位。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欧洲列强的自相残杀最终使美国受益。1922年2月,美、英、法、意、日关于限制海军军备的条约,即《五国海军条约》签订,使英国正式承认美英海军力量对等原则,标志着英国海上优势的终结,美国在军事上与英国平起平坐。然后,以英镑为首的“金本位”体系逐渐瓦解。二战,苏联死了2000多万人,德国死了300多万人,英国死了450多万人,意大利死了400多万人,其他小国死了4000多万人,欧洲几乎成了一片废墟。1941年后,美国像一战后期一样,在战争中期再次介入,“拯救”了世界。二战后,美国推行“马歇尔计划”,重建世界秩序,一举建立霸权。当时美国的GDP、工业总产值、黄金储备都曾经占世界的60%以上,设计所有国际体系的主要思路都源于美国国家利益的诉求。
三是霸权保护时期。在《霸权体系与国际冲突》一书中,秦亚青教授已经充分论述了美国在战后国际体系中的根本国家利益是维持霸权国家相对于国际体系中其他国家,尤其是主要挑战或潜在挑战的国家的权力地位,即保护霸权地位。总之,二战后,美国在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都遇到了来自德国、日本、苏联的挑战,但后三者最后都失败了。90年代以后,世界终于呈现出“一超独霸”的局面。
中国可以借鉴美国崛起的逻辑。
美国著名历史教授迈克尔·H·亨特(Michael H.Hunt)在他的著作《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国家》中解释了为什么美国能够实现霸权,即财富的积累、人民的信仰或使命感以及强大而现代化的政府。在这一基本条件下,随着时局的变化,美国历届领导人将民族愿望与物质资源相结合,使美国逐步走上世界主导地位。在近400页的书中,韩德几乎没有提及中国国内舆论关注的“政治制度的优势”,而是将国家的崛起更多地归功于“制度”的反面:“人”及其相关的运作能力。汉德教授的总结和我多年的美国研究经验是一致的。正如这种美国焦虑中的许多个人故事所表明的,很多时候,我所感知的并不是所谓的美国制度优势,而是他们所谓的“制度设计”的悖论和困境。
比如中国人最熟悉美国领导人的选拔制度。经过对三次总统选举的考察,我真切地感受到,美国体制挑选的领导人,首先不取决于候选人是否有领导国家的能力,是否有足够的执政经验,而往往取决于他们的游说、演讲和筹款。尤其是80后的信息时代,第一素质要求就是“演技”!当选总统要么是演员,比如里根;或者他们是很好的演说家,比如克林顿和奥巴马。2016大选,无论是希拉里还是川普,“演技”的特点更差。
正是这种“制度悖论”——一方面,制度的改革不断需要人民赋权的均等化,即每个人都需要平等的选票来决定国家领导人的最终归属;另一方面,选择的对象需要迎合大众的导向,使得那些真正的政治大师、战略大师或者极具政治家潜质的人难以脱颖而出——最终,整个美国陷入了无尽的焦虑和迷茫,国家和社会分裂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国家的衰落成为必然。
在我看来,美国崛起的三个重要原因正在消失:美国天然的地缘政治优势正在消失。19世纪,美国通过购买、欺骗、占领等各种手段,创造了“东西为海洋,南北为弱国”的世界最佳大国地缘战略地位。但21世纪的信息化、互联网化、超音速化趋势,让美国与世界其他国家“零距离”,让美国像上世纪上半叶一样“偏”,甚至靠“捡便宜货”取胜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事实上,在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出现了“孤立主义”的外交趋势,但美国无法将自己孤立于整个世界之外,也无法将因自己的干预而加剧的地区问题抛之脑后,更无法对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盛行的世界独善其身。正如美国学者梅德辉·森在《美国世纪的终结》一书中所说,过度扩张极大地消耗了美国资本。渐渐地,艾森豪威尔的美国预言浮出水面:“我们将在徒劳地寻求绝对安全中毁灭自己。”当然,这里的“毁灭”是指美国不再那么强大。
美国抓住历史机遇的能力正在衰退。每次历史机遇来临,无论是美国内战还是两次世界大战,美国都非常善于把握空隙。在可能出现战略失误的关头,避免犯错,不要让稍纵即逝的机会溜走。二战结束后,德、日、苏相继犯下国内政治经济战略错误。美国战略家和决策者抓住竞争对手的破绽,进行了强有力的战略反击,成功维护了美国霸权。然而,冷战结束后,美国的礼物似乎被还给了上帝,以至于美国大战略家布热津斯基在2008年的《第二次机会》一书中,直接将克林顿、老布什和小布什描述为“缺乏战略理解,世界领导力表现不佳”。不幸的是,奥巴马也没能抓住布氏提到的“第二次机会”。面对全球的“政治觉醒”,美国的领导力真的是“灾难性”的。
第三,美国在招聘和培养人才方面的绝对优势正在逐渐消失。虽然美国在吸引人才方面仍然领先世界,但根据美国学者梅德辉·森的大量数据,教育水平下降正在成为美国竞争力和国际声望下降的重要原因。在2016美国总统大选中,特朗普的人气和“社会主义者”桑德斯与希拉里长期并驾齐驱,都是因为民粹主义的兴起。另一方面,民粹主义的基础是美国人不断下降的教育水平和读写能力,导致理性群体的缺失。有大量证据表明,在上个世纪,美国的实用主义、企业家精神、效率、科技创新、科研投入都落后于其他强国,个别指标甚至落后于印度、中国等新兴国家。笔者在韩国的一项调查中了解到,2014年韩国年轻留学生人数首次超过美国,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国教育的衰落。
放眼美国,必须坚持中国标准
从这些正在消失的“崛起的力量”中,我们可以真实地评价制度在美国发展中的作用。在《历史的终结》发表20年后,福山撰写了《政治秩序与政治衰落》,对之前的理论进行了全面的反思和修正,而这反映的是之前一些中国人概述的所谓“制度优越论”,更像是把“历史的终结”推到极致时出现的理论吹嘘、自负和自负。
200多年的美国政治史,其实就是制度发展史。其中包括18世纪末的制度大辩论,19世纪中期的农奴制大讨论,上世纪初的进步运动,上世纪末的民主自负,21世纪初的民主大反思。真正评价美国制度的地位,不是否定美国民主,而是重新思考政治制度对国家崛起的意义。
超越“制度决定论”是一种消极的思维逻辑,进而透析支撑美国长期保持优势的力量。这不仅可以增强中国社会的信心,也可以为持续推动和保持中国的上升能量提供新的参考。总之,中国相对于美国的地缘劣势不再那么明显。“一带一路”创造的新亚欧地缘政治正在成为中国发展的新动力;在此基础上,中国在国外抓住机遇,在国内培养人才,崛起的势头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
从这个角度看美国人和美国社会的焦虑,不仅是观察美国国内政治变化和外交政策变化的重要角度,更重要的是可以从美国的焦虑中找到支撑我国可持续发展的秘密。这也是本书将主题设定为“美国焦虑”的出发点。
自从1784年中国皇后来到中国,太平洋两岸最古老的国家和最年轻的国家建立了关系。如何处理这两个国家的关系,一直是亚太地区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然而,对于中国来说,“如何看待美国”始终是一个难以校准的目标。尤其要尽可能摒弃“美化”和“相异”两个思维维度。
所谓“美化”是从美利坚合众国的中文译名开始的。中国翻译了60多个美国的名字,如America、merica、Millikan等。最后,他选择了“美丽的国家”来定义,这多少反映了中国人对美国的迷恋。迷恋的结果是失望。民国初年,中国曾经采取过类似美国的三权分立制度,但很快就失败了;五四时期,威尔逊总统曾是中国青年学生的希望,但巴黎和会让中国人觉醒了。1945中国人以为美国真的会调停,结果却是“永别了司徒雷登”。从历史经验来看,中国必须以一种“去美化”和“去美国化”的方式来看待美国,这样才能得到更客观的结果。
所谓“相异”,是指中美两国的社会制度、意识形态、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中美被视为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这导致中国人看到了美国的“两极分化”。一是亲近美国,甚至主张在政治、经济、社会上成为像美国一样的国家;二是保持相对于美国的独立性和独特性,从而反对和防范每一种美。这就使得美国经常在中国世界观的数轴两端徘徊,点都找不到。
过去30多年,中国的发展实际上走了一条相对“去美国化”的道路,同时吸收了美国的经验。在广泛征求公众意见和公示制度的基础上,中国实行了基层选举、异地任职、推行公务员和集体领导制度,逐步形成了一条有自己特色的政治体制改革之路。
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强国,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仍然完全落后于美国。与美国相比,中国在每个领域的地位都不一样,有些已经超过美国,比如工业总产值和贸易额。如本书所言,中国和美国的差距是最少的;教育科技实力次之,赶超趋势非常明显;差距最大的是军事和金融实力。但超越美国不是目标。从美国的角度找到中国发展的本质,这就是学者所谓的真正使命。
从这个角度来说,就更需要套用那句老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